须陀洹能作是念：我得须陀洹果不？」
须菩提言：
「不也，世尊！何以故？
须陀洹名为入流，而无所入，
不入色声香味触法，是名须陀洹。」
「斯陀含名一往来，而实无往来，是名斯陀含。」
「阿那含名为不来，而实无不来，是名阿那含。」
「须菩提！于意云何？
阿罗汉能作是念：我得阿罗汉道不？」
须菩提言：
「不也，世尊！何以故？
实无有法名阿罗汉。
世尊！若阿罗汉作是念：我得阿罗汉道，
即着我人众生寿者。
世尊！佛说我得无诤三昧，人中最为第一，
是第一离欲阿罗汉。
世尊！我不作是念：我是离欲阿罗汉。
世尊！我若作是念：我得阿罗汉道，
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。
以须菩提实无所行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。」
上一分，佛说"无得无说"——佛不觉得自己说了法。
这一分更狠：佛把弟子们一个个拎出来，从最小的果位问到最大的果位，问的全是同一个问题——你得果了吗？
须陀洹、斯陀含、阿那含、阿罗汉，这是修行人梦寐以求的四级果位。佛挨个问：你证到果位的时候，心里会想"我得到果位了"吗？
须菩提的回答，一个比一个绝。
一、先说题目：一相无相
这一分叫"一相无相"。四个字，两个词。
一相——到了圣人的境界，看什么都是同一个相。众生、圣人、佛，都是同一个"真如之相"，没有差别。这是"一相"。
无相——但这"一相"，又是无相。没有一个实实在在的"相"可以抓住。你说它是空，它不是空；你说它有，它没有。实相无相，无相而无不相。
所以合起来：一切圣贤，同一法身，而无所得之相。四种果位，同一实相；而得果之人，心中无得。
先把题目解通，这一分就懂了一半。
二、佛为什么连问四次"你得果了吗"
经文一开头，佛问：
须陀洹，是声闻乘的第一个果位。佛问：证到须陀洹的人，会不会在心里想"我得到须陀洹的果位了"？
你看，这不是问须菩提自己，是问"那些证果的人"。但须菩提当然明白，佛问的是他，也是我们每一个修行人。
佛为什么这么问？因为"得果"这个念头，是最隐蔽的执著。
修行人最容易卡在哪？不是不修行，是修到一定程度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："我修得不错了""我悟了""我有境界了"——一有这个念头，就着了。
前面第七分、第八分都在破"法"，这一分开始破"果"——连"我证果了"这个念头，都要破。
三、须陀洹：入了流，却无所入
先看第一个果位。须菩提怎么答？
须陀洹叫"入流"——入了圣人之流，从凡夫变成了圣人，是修行证果的第一步。
但是须菩提说：名为入流，而无所入。
明明入了流，为什么"无所入"？
因为"入流"入的是哪里？不是入一个实有的地方。圣人之流，就是真如法流。而入真如法流，恰恰是"不入色声香味触法"——不再被眼睛看到的、耳朵听到的、身体感受到的种种境界牵着走。
你不再入六尘，就入了法流。这个"入"，不是一个动作，是一种"不再被境界带走"的状态。
所以须陀洹心里，绝不会有"我入了圣流"的念头——因为一有这个念头，他就"入"了色声香味触法（入了"我得果"这个境界），就不是真入流了。
入流，恰恰是"无所入"。
不再被六尘牵着走，才是真入了圣人之流。
心里一存"我入了流"，就已经出了流。
四、斯陀含与阿那含：一往来与不来
第二、第三个果位，须菩提各用了一句话：
「阿那含名为不来，而实无不来，是名阿那含。」
斯陀含叫"一往来"——他这一生结束后，还要再来人间一次，才能彻底了脱，所以叫一往来。
但须菩提说：而实无往来。既然已经看破"我"是假的，谁在往来？没有一个"我"在往来，往来的只是因缘。心里没有"我还要来一次"的挂碍，这才是真正的斯陀含。
阿那含叫"不来"——不再来欲界受生了，所以叫不来。
但须菩提说：而实无不来。本来就无来无去，哪有一个"不来"可以执著？你心里想着"我不用再来了"，那还是有个"我"在——有个"我"，就还有个"来"。
你看，妙就妙在这里：说"一往来"，实无往来；说"不来"，实无不来。圣人的境界，全都不能在心里"作念"。
五、阿罗汉：实无有法名阿罗汉
前面三个果位都是铺垫，第四个才是重头戏：
阿罗汉——声闻乘最高的果位，烦恼断尽，超出三界，是修行人毕生追求的最高成就。
须菩提的回答，四个字定乾坤：
实实在在，没有一个"法"叫阿罗汉。
这句话太深了。阿罗汉不是一个"东西"，不是一个可以"得到"的"法"。它是烦恼熄灭后的一个状态，是假名安立的一个名称。你说"我得到了阿罗汉"——请问你得到的是什么？没有一个实有的东西可以给你得到。
为什么？须菩提接着解释：
如果阿罗汉心里想"我得阿罗汉道了"，他就立刻着了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。
一"我得"——就有"我"；
有"我"——就有"我所得的果"和"没得果的别人"；
有"我"有"别人"——就有人相、众生相；
想着"我是阿罗汉"——就落进了"阿罗汉"这个寿者相。
这里要特别说透一层——这一分，主要是讲给声闻、缘觉听的。
声闻、缘觉已经证得了空性。他们了不起，看破了"一切法皆空"，把世间的执著都放下了——名利放下、情感放下、身体放下。
但是放下放下放下，最后有一个东西放不下：自己的果位。
你觉得一切法皆空，可是你心里还挂着一个"我证了须陀洹""我证了阿罗汉"——这个果位，不就是你最后抓住的那个"有"吗？你把世间的相都破了，却把"我证果了"这个相死死抓住。抓空，抓到底，原来也是抓有。
所以佛在这里点破：阿罗汉虽然执空，但他依然着了四相——"我得阿罗汉道"这个念头一起，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全在里面。执着空，和执着有，都是执着。
佛陀破果位，破的正是声闻缘觉对"空"的最后那点执著。连空都不抓了，才是真空；连果位都放下了，才是真得。
越证果，越不能有"我得果"的心。
一有这个心，就全塌了。
这就是"一相无相"——圣人证到的那个境界，是无相的；心里若存"我得"，就着相了，就不圣了。
六、须菩提现身说法：第一离欲阿罗汉
佛问的是须菩提，须菩提答完，又怕我们不信，干脆拿自己举例：
世尊！我不作是念：我是离欲阿罗汉。」
佛亲口认证：须菩提证得无诤三昧，在弟子中排名第一，是第一离欲阿罗汉。
无诤三昧——入定之后，心中无诤，没有对立，没有"我比你强"的念头，这是极高的境界。
但须菩提说：我不作是念。佛虽然认证我是第一离欲阿罗汉，但我心里，绝没有"我是第一离欲阿罗汉"这个念头。
为什么？因为一作是念，就着了。越是第一，越不能想自己是第一。
七、乐阿兰那行：实无所行
须菩提继续说：
以须菩提实无所行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。」
乐阿兰那行者——喜欢寂静、安住在寂静中的修行人。这是佛对须菩提的另一个认证。
正因为须菩提"实无所行"——心里没有一个"我在修行"的念头，佛才说他是乐阿兰那行。
注意"实无所行"四个字——不是不修行，是修了，但心里不挂"我在修"；证了，但心里不挂"我证了"。修而无修，证而无证。这才是佛认证的"乐阿兰那行"。
你看，须菩提这一席话，把自己最光辉的成就——无诤三昧第一、第一离欲阿罗汉、乐阿兰那行者——全都说出来，然后全都"不作是念"。
证果的人，心里没有"果"。
修而无修，证而无证——实无所行，而名乐阿兰那行。
八、跟前面几分的联系
把这一分放回整部经的脉络里看——
第二分：须菩提问"云何应住？云何降伏其心？"
第三分：佛说"度一切众生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"——破度众生相。
第四分：应无所住行于布施——破布施相。
第六分：一念净信——破信相。
第七分：无得无说——破"佛说法"的相。
第八分：依法出生——破"法"的相。
第九分：一相无相——破"果位"的相。
你看，从第三分开始，佛一路在"破"：破众生相、破布施相、破信相、破法相、破说法相——现在，破到修行人最执著的"果位相"。
"我修行有成就了"——这是修行路上最后、也最坚固的一个执著。多少修行人，佛法的道理都通了，最后卡在"我悟了"三个字上。
第九分，就是把这一关也破了。破完果位相，金刚经的"破"就接近尾声——从下一分开始，佛就要转身讲"如何庄严佛土、如何证得法身"了。
特别要注意：这一分破的"果位相"，主要是讲给声闻、缘觉听的——他们证了空，却抓着空；一切放下了，果位放不下。佛用"着我人众生寿者"点醒他们：执空也是执，抓果位也是抓有。
九、我的感悟
写这一分，我最触动的是须菩提那句："我不作是念：我是离欲阿罗汉。"
佛亲口认证他是第一，他却不作是念。越是得到认证的人，越不觉得自己得到了什么。
这让我想起我们做教育的。
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？考了第一名，全班鼓掌，他低着头不说话。老师问：你考了第一，不开心吗？他说：我这次是运气好。
这不是谦虚，是真的——他心里没有"我是第一"这个念头，所以他下次还能进步。反而是那种考一次第一就觉得自己"就是第一"的孩子，往往下次就掉下来了——因为"我是第一"这个念头，把他钉死在了原地。
修行和读书，道理一模一样：
你越觉得"我懂了"，你越没懂；你越觉得"我得道了"，你离道越远。
真正的明白人，是不觉得自己明白了的。就像须菩提——无诤三昧第一，心里却无诤；第一离欲阿罗汉，心里却无"我得"。
你考了第一，忘掉那个第一。
你被夸"有境界"，忘掉那个夸。
心里不留"我得"，才是真正的"得"。
这就是一相无相。
十、今天的功课
今天，试着做一件事：做一件好事，然后忘掉它。
帮了人，不说，也不想"我帮了他"；
做完功课，不想"我完成了"；
被夸奖，心里过一下，不留。
就像须菩提——实无所行，而名乐阿兰那行。
做一件好事，做完就放下。
心里不留"我做了"，这一念放下，
就是你今天的"一相无相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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